中國現代文學緒論

中國現代文學緒論
香港李寶椿聯合世界書院
by Li Ping53

一. 始於思想革命，在政治革命高潮中發展

中國現代文學是在甚麼樣的社會背景下發生、發展的呢?偉大的中華民族是世界上文明開發最早的古老民族之一。我們的祖先創造了光輝燦爛的古代文化；同時，由於封建社會延續了兩千餘年，在歷史的河床上，也淤積了層層疊疊的封建思想的污泥，民族的航船幾乎擱淺。1840 年鴉片戰爭後，帝國主義列強用大炮轟開了古老中國的封閉的大門，也驚醒了許多愛國的有識之士。他們最先產生了亡國滅種的危機感，產生追趕世界潮流、救我中華的緊迫感。從那時開始，中華民族的歷史進入了一個新的時期，即為復興民族、實現現代化而奮鬥的新時期。無數仁人志士用鮮血和汗水沖刷千年積澱的歷史污泥，用生命疏浚河道，為了讓民族的航船得以揚帆猛進。在這個過程中，中國人的思想，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飛躍，而每一次的飛躍，都推動了歷史的進步。最初，人們的認識還較為表面，只看到中國無堅炮利艦，因而無力抵抗侵略，以為只要引進西方現代科學和生產技術(又主要是軍事方面的)，便可富國強兵，“以夷制夷＂。

中日甲午一役，新建的北洋水師慘遭覆滅，使人們的認識跨進了一大步，看到中國落後的更重要原因，還在於政治的腐敗，若不變革政體，則先進的科學也難救國運。於是有康有為、梁啟超領導的戊戌維新。這場政治上的改良運動，又遭封建頑固派的鎮壓，使孫中山為首的革命派，看清了清王朝的極端腐朽性，決心以革命推翻帝制，代之以民主共和國的政制。1911 年的辛亥革命，結束了封建帝制的統治，促進了人們的思想解放。但這場革命的果實，轉瞬間被北洋軍閥袁世凱所篡奪。不久，又發生張勛復辟。接連的復辟活動，再次促進人們認識的飛躍。許多先進分子這才認識到如不徹底掃蕩封建思想，即使政治體制變了，也是不鞏固的，有可能又變回去。於是他們發動了一場空前猛烈的批判封建思想革命，也就是思想解放運動，史稱新文化運動。

文學革命正是這新文化運動的組成部分，因此，中國的現代文學，是從思想革命中誕生的。一次次的失敗，促使人們對中國問題的認識，一步步地深入。看到要實現軍事和科學技術的現代化，必先實現政治的現代化。“五四＂時期出現的作家，往往有相近的思想歷程。那就是從倡導思想革命，發展到更強調投身政治革命。這樣，個性解放的要求也為社會解放的要求所取代。這立即影響文學創作的面貌。揭露舊階級的反動性，剖析社會制度的不合理性，描寫社會革命的進程，報道時代風雲的變幻，歌頌人民革命的勝利，便成為此後文學的主要內容。受數千年封建階級的壓迫和百年帝國主義侵略的中華民族；災難是太深重了。因此，推翻帝國主義、封建主義的統治，以求民族的生存，便是那時中國人民的第一位的使命。以變革中國社會，推進現代化為根本宗旨而誕生的新文學，便很自然地願與政治革命認同，甚至願意歸屬政治革命，以成為它的一條戰線為榮。這樣的特殊背景，造成了現代文學的許多特點，我們看到新文學的鮮明的政治性、現實性、戰鬥性，在中國革命的進程中，它確實發揮了重要的歷史作用，表現了對現實的關注和對社會問題的見解。

二. 與世界文學潮流匯合

中國現代文學發生的原因，除了上一節之所述，還有重要的一點，那就是受世界文學潮流的衝擊。中國的大門被轟開之後，中國人不僅見識了西方的科學技術、政治體制、社會思潮，而且也看到了與中國傳統文藝不同的西方文藝，包括從古希臘羅馬的文藝，直到十九世紀末的各種現代文藝流派。這一切對於中國人來說，都是非常新鮮的。他們發覺中國古代文學從思想內容到語言、形式的諸多落後性，並產生向西方文學學習，創造中國新文學的願望。所以最早提倡文學革命的人，如胡適、魯迅、周作人等，都是留學生。魯迅便說過﹕文學革命的發生“一方面是由於社會的要求的，一方面則是受了西洋文學的影響。＂他又說﹕“新文學是在外國文學潮流的推動下發生的，從中國古代文學方面，幾乎一點遺產也沒攝取。＂這是因為中國的古代文學，在當時是革命的對象，一時只顧破壞它，當然談不上攝取與吸收。這個工作是到了新文學取代了舊文學，在中國大地上站穩了腳跟之後，才漸漸予以重視的。

可見，中國的現代文學不是一個封閉體內的自生物，而是在開放的世界體系中，從內在的社會要求與外來影響的相互撞擊中，產生出來的。它從誕生之日起，便與世界文學潮流發生了不可分割的聯繫，從本質上說，它是開放性的。中國新文學把目光向外作全方位的掃描，逐漸地將其視點落在東方，這就是新文學的選擇性的表現。

中國現代文學之匯入世界文學潮流，並不是由它的“西化＂來實現的，恰恰相反，它仍然以一種民族文學的身分，加入世界文學的大家庭。一種新的文學，能否得到本民族廣大群眾的認可，為他們所樂於接受，這是極重要的。否則，無論思想、形式多麼新穎特別，也會因為難以在民族土壤中生長而夭折。因此，作為主要接受西方文學影響而創立起來新形式，就有一個與本民族同胞互相認識的任務。一方面是中國的讀者、觀眾逐漸地熟悉新文學所創造的各種形式。另一方面，
新的形式也在與群眾的交往中，使自己變得更易於為群眾接受，更具民族的氣派。

這大致上有三條途徑。一條是引進外國的新形式，表現本民族的生活。外來形式在用來表現我們的民族內容時，總要或多或少地改造，而如果能相當程度地表現我們民族的生活、民族的情緒，那麼它便成了我們的一種新的民族形式了。新文學中的小說、新詩、話劇等的創建，主要走的就是這條路。如魯迅的短篇小說，郭沫若、聞一多、徐志摩的詩，曹禺的話劇、茅盾的長篇小說等，都是這樣創造出來的，它們成了新文學的基本形態。另一條途徑是對民族傳統形式進行改造，拋棄那些陳腐的不適於表現現代生活的形式，又增以新成分，其中包括借鑒、攝取外來形式創造的新成分。這條路可說是舊形式的現代化。如趙樹理的評書體小說，李季等的民族體敘事詩，都是將舊形式加以改造，不再是評書或民歌，而已經成了現代小說、詩歌的一種形態了。第三條途徑是從中西形式中都吸取些成分，以創造一種前所未有的新形式，可說是中西合璧，土洋結合的第三種東西。比較典型的如新歌劇《白毛女》，是西洋歌劇、話劇、傳統戲曲、民間秧歌幾種成分的溶合體。

以上三種情況說明，在藝術形式上完全不受外來影響的作品，是沒有的。但是中國的各種現代體裁的作品，又都具有民族的性格、色彩。新文學作家堅信“越是民族的，才越是世界的＂。盡管現代文學史上有世界性影響的作家、作品還不很多，但它的國際影響卻在不斷地擴大。重要的原因就在於它是一個偉大民族的新文學，它不但具有無以取代的獨特性，而且可以對現代世界產生其應有的影響，這使世界不能不對它刮目相看。